放下,談何容易?

 

我生長在惡補的年代,國小的課程,不是國語就是算數。自然、社會、音樂、美術,只是督察來校檢查時的點綴,督察一走,一切恢復正常:先從講台底下拿回偷藏的參考書;國語、算數;算數、國語。 

天天考,天天背,錯一題,打十下。從小三到小六,我不知挨過多少板子。 

為了提升成績,老師竟然發明了連坐法 

班長、排長,全由老師指定,負責整班的秩序和成績。只要有人講話、沒帶作業,排長連帶一起受罰;如果班上表現不好,抓不出具體的同學時,班長、排長集體代為受過。老師要我們九個人一字排開,趴在講台上抽屁股。 

老師的處罰道具,是根疼不死人的細長藤條,被打個幾下,就會讓人痛上好久。打手心是最常見的,一旦碰到老師發飆時,藤條上上下下揮得呼呼作響,嚇得兩腿都軟了。幾根藤條,全被老師打到分了叉。 

當年的女生校服,夏天是黑色的燈籠褲,冬天是燈籠褲外加連身裙。別以為屁股的肉厚又有衣物擋著可躲點痛,老師早就算計好了,每打屁股時,命令我們將裙子掀起、趴下,藤條扎扎實實的抽了下來。 

最恐怖的處罰,是打手背,被打的同學無不痛得淚眼汪汪,但是誰都不敢哭,越哭,老師下手越重。 

默默忍受,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不敢反抗,不敢抱怨! 

記得有一回,班上同學掉了錢,沒人認錯,老師要我們全班脫光衣服檢察;還有一回老師大發慈悲讓我們上烹飪課,大家揉著麵糰炸著吃,一個個往鍋子裡丟的,竟是一張張和老師幾分相似的人臉。 

升上六年級,面對著聯考的到來,我突然發現,老師打人開始有了大小眼,只要課後到老師家補習的同學,處罰時的藤條總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媽,我要去補習! 

那個有張書桌就算命好,連筆記本都是媽媽在繁忙的家事後,邊打瞌睡邊用單光紙裁好、裝訂而成的年代,我卻狠心的開了口,不顧媽媽為難的眼神就是要去補習! 

毫無自尊的國小那四年,心靈的傷口不曾好過,尤其在參加補習後的禮遇,讓我更討厭老師,瞧不起老師。國小畢業後,我不曾再踏進學校校門,我曾經以為,老師永遠走出了我的世界。 

誰知十幾年後的一次家庭聚會,老師夫妻竟是座上賓,他們和家兄成為極好的朋友,從那以後,他們時常出現在我們家的聚會上,被我埋葬了許久的塵封記憶,又一樁樁的掏了出來。除了敬酒示意外,每回我都躲著老師坐得老遠,碰一回,傷一回。不得不與老師四目相對時,我發現老師的眼睛是閃躲的,有著一絲絲的不好意思,我這才明白,原來那道傷口,彼此都被傷得很深。 

14年前,我們一家九口到美國探親旅遊。從愛荷華開往芝加哥長達四個小時的遊覽途中,天南地北的聊著,不知怎的,我突然提起國小那段痛苦的回憶,說著說著,情緒難抑,難過得竟流下淚來…… 

直到現在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從美國回來以後,我隱藏在內心深處整整35年對老師的怨恨不見了?再見老師,我可以和她平和的四面相對,笑得坦然,只是她的眼神,依舊閃爍,這幾年,老師已經不再出席我們家的家聚了。 

放下,談何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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