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行()

 

那拉提的天使――艾森帕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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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森帕提與馕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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氈房內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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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著地毯的臥室與客廳  左是氈房的主人哈依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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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廬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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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得發亮的餐具與碗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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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奶與皮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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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阿拉伯字母為基礎的哈薩克文  從右書寫到左令人好奇    哈依拉提應我的要求  重新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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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脆可口的馕餠 

 

一個自由活動的午後,想獨賞草原的氣息,我特意離了人群,獨行於那拉提的大草原上,想是這裡生長的酥油草品質佳,吸引許多放牧者。九月下旬的草坡,已呈綠黃色,山坡上的牛隻羊群還不少,或低頭吃草,或慵懶的趴在地上打瞌睡。 

 

大草原的山坡,一座高過一座,想要賞風景,只要順著馬道往高處走就對了。看著團友走遠了,我這才啟程順著右手邊的馬道行去。走過小橋,翻過山坡,決定捨棄登高望遠的上山小路,改穿涵洞而下,只想探探新鮮事。果然,過了涵洞不遠處,出現一縷炊煙,有炊煙,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故事。 

 

 

到北疆旅遊這幾天,我們盡在阿爾泰山天山之間的準噶爾盆地古爾班通古特沙漠中打轉,碰到許多或逐水而居,或立於山坡上的哈薩克白色氈房。哈薩克人長得稜角分明,緊閉的氈房對我而言,更是充滿了無限的魅力,可惜無緣親近。這道炊煙的出現,頓時激起我拜訪氈房的衝動。念頭已定,我快速的順著山坡往上爬,用最短的時間抵達氈房。 

 

坡上共有三間氈房,中間的那間,特別新、特別白,氈房四周擺著水桶、雨鞋、衣服及雜物,房前停著兩部摩拖車,最令我血脈賁張的是――氈房的門,開著!這時,一個十幾歲蓄著短髮,穿著合身白襯衫、叢林花色長褲、腳穿運動鞋的年輕小伙子,手執鐵盤而出。他緩緩的提著沉沉的水桶倒著水,再用手仔仔細細的將鐵盤裡外搓洗個好幾回,我心想:這裡取水困難,他怎麼這麼捨得啊? 

 

我先站在遠處瞧了一會兒,才慢慢的趨前,試探性的比畫著問:「這裡,是你的家嗎?」

 

小伙子沒吭聲,只默默的點點頭,繼續洗著手上的盤子。 

 

我按耐住衝動的心,取出筆記本,假裝氣定神閑的速寫著他的家,希望小男孩能主動開口邀我入內。可是,他沒有!在洗完鐵盤後,就直接轉身回氈房去了。我失望的在屋外站了幾分鐘,掙扎著是否該前去叩門?腦中閃過導覽書上說過:哈薩克人是好客的民族,於是決定厚著臉,闖闖看! 

 

從外往內看,氈房是黑的,但是走近大門時才發現,氈房的穹廬頂上有個天窗,屋內其實是透亮的。氈房內共有三個男人:背對著大門跪在地毯前的,正是剛才洗鐵盤的那個男孩;靠內側橫臥在地毯上有兩個壯年人,左邊那個留著短髮蓄著短髭,五官清秀,掛著笑容;另一個長得圓形臉,手拿著煙,他們正在擺談。 

 

「對不起,我是台灣來的遊客,能不能進來參觀您漂亮的氈房?」

我特意放慢速度的吐著字,希望他們聽清楚我的話語。

 

 「可以!」

沒想到,短髭男爽快的答應了,並對我點點頭,示意我入內跪坐在地毯邊,不必脫鞋。不言可喻,他必是氈房的主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趕緊道了謝走了進去,依言落坐。以為哈薩克人缺水,又有三個大男人在房內,必有不少異味,然而我又錯了!氈房內不僅通風良好,地毯、房氈、器皿無不乾淨有序,連煙味也聞不到,讓我對哈薩克人,又多了份敬重。

 

 「喝馬奶不?」

男主人操著濃濃的哈薩克腔的漢語問我。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受邀的客人,而非失禮的入侵者,我笑了!用力點點頭。

 

男主人示意與我比鄰而坐的男孩,他隨即拿起身旁一個大的白淨搪瓷器皿,用木勺子從器皿中裝了碗馬奶放在我面前。原來這個男孩專門在這裡招呼客人,他們三人的面前也各擺放著一碗馬奶。有首新疆民歌這麼唱的:「駿馬遍山坡,馬奶流成河。」這是他們敬老、宴客、送禮以及待客的珍貴飲料呢!雙手捧起馬奶,我向主人恭敬的道了謝,再向客人致了意,品下我生平第一口馬奶。嗯!好特別的味道!有點酸,有點鹹,有點汽泡,卻清涼爽口。

 

 「馬奶,就是你們的啤酒,喜歡嗎?」主人欠起身,揚了揚手中的馬奶回敬我,笑著用生澀的漢語對我說。

 

 「嗯!好喝!」

男孩再為我添滿。 

 

原來馬奶含有1.5~3度的酒精度數,不但營養豐富且能消暑解渴,除了能幫助消化肉食外,還是他們治療肺結核和一般胃病的秘方。雖含有酒精,但不醉人,喝上幾十碗也無妨,但是它有催眠作用,會使人昏昏欲睡。

 

我邊啜飲著馬奶,邊觀察著氈房的一切。 

 

氈房約莫六七坪大小,由上下兩個部份組成。底座呈圓柱形,上面則是穹廬頂,各用可伸縮式的柵欄組成,再用芨芨草簾及房氈鋪蓋、繩索固定。房氈的外表是白色的,內裡是綴以花朵圖案的大紅色。由無數長方形組成的柵欄上,勾掛著手工窗簾、掛毯、衣服、袋子等物品。穹廬頂端的房氈,拉開一半,除了採光外還有通風的作用。 

 

氈房內部,分成幾個空間,一進門的前三分之ㄧ是毫無裝飾的山坡草皮地,架有爐火、煙囪等設備;碗櫃、鍋具等,也架於其上。裝馬奶的大大皮袋,是他們的命脈,擺放在一個長板矮凳的上面,再用繩子將束口處綑好,固定在柵欄上。草皮之後到屋子底部,鋪有一塊塊各色地毯,是他們睡覺、待客、存放糧食的地方。氈房的右側約四分之ㄧ的地毯上,放著已經揉好待烤的二十個馕餠

 

就在我瀏覽期間,一個扎著馬尾、戴著黑色髮箍、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旁。看她穿著鮮綠色運動杉,黑色壓桃紅色雙線運動褲,笑瞇瞇的,特別可愛。她友善的對我笑著打招呼,蹲下身子取四個馕餠,排放在一個長條木板上。

 

 「妳準備烤馕餠了?」我輕輕的問著。

 

「是!」小女孩點點頭。

 

「請問,馕餠上面的花紋,怎麼弄上去的?」

看她聽得懂漢語,我繼續試探的問著。在博樂市場上買的馕餠中間,印有模子式的規則性圖花,而小女手中的馕餠,卻是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凹洞。 

 

小女孩笑了笑,舉起左手指,在馕餠上方輕輕往下點了點著說:「就是這樣往下壓就好了。」哇!好訝異喔,她的漢語,雖然也帶些腔調,但是她全聽得懂。我興奮的接著問:

 

「妳會說漢語?」

 

「會!我在讀書呢!」小女孩臉上帶著神氣的光采。 

 

她柔聲的告訴我,她今年八歲,在讀書,所以會寫漢文名字,也會說漢語。這三間氈房,全是他們家的。左邊那間屬於她和姐姐的;右邊那間是爸媽的;中間這間最新的,是哥哥和嫂嫂的。男主人是她的大哥哥,也會說些漢語;洗鐵盤子的是她的小哥哥;另一個,是鐵盤的主人,來找哥哥聊天的。

 

我終於弄懂這幾個人的關係了,亢奮極了!先前以為他們不懂漢語,又怕失禮因此不敢多言,現在有了小翻譯,我終於憋不住了:

 

「請問,我可以拍照嗎?」

 

哥哥再度笑著點了頭,我毫不猶豫的取出相機,按下快門。哥哥很熱情的應允我的要求,分別寫下他的哈薩克及漢文名字――哈伊拉提,並和我拍照留念。看他手上捧著馬奶,小女孩也貼心的將馬奶遞給我合影。這時,一個長相好看穿著咖啡色系衣服,扎著同色系花色頭巾卻很羞澀的女人走了進來取馕,她是小翻譯的嫂嫂。剛才看到的炊煙,就是她在熱爐坑。 

 

鐵盤的主人透過小翻譯告訴我,他的氈房就在附近,雖然我也好想去拜訪,可是想到此生或已無緣再遇哈薩克人烤馕,只好忍痛割捨!喝完碗中的馬奶,辭別了男主人,我尾隨著小女孩,下了山坡,繞到烤爐旁。嫂嫂早已跪坐在馕坑口上,拿起一個個馕餠,過過塩水,讓馕餠帶點鹹味好入口,再將它們一一貼在坑壁上。已有千年歷史的新疆烤馕,是他們的日常主要食品,多以麥子或玉米揉製而成。所有的馕都呈圓形,但是大小不一,中間薄脆,邊沿厚軟,香脆可口,也常常用來招待客人。 

 

約一米深的馕坑,是哈薩克人家中的重要設備之ㄧ。肚大口小,類似醰子形狀,周圍用土塊堆成方形土台,好讓烤馕的人操作。烤馕前先在坑底用木炭或媒炭燒火,等炭火燒透後,就可把馕貼在坑壁上。因為烤馕的水分很少,可以存放多日,即使乾硬後,也可以泡著水吃,很是方便。我第一次看到類似土製的烤爐,是在埃及,埃及的烤餅與馕,一樣好吃但卻大不同,薄薄香香的,餐餐我都吃個八、九片,把導遊都嚇傻了,深怕我吃得沒味,常會偷塞些特殊的沾醬讓我嚐。 

 

馕餠全都入坑後,嫂嫂將裝馕餠的木板一一排回坑口上,再用白色的厚布將整個馕坑鋪上包起,就大功告成,只等著時間取馕。我已打擾多時,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嫂嫂不通漢語,轉身忙其他事去了;小翻譯也不見蹤跡,我決定回到氈房,和她道別。 

 

二度來到坡上時,白色氈房的門已緊閉,兩部摩托車也不見蹤影,想是哈伊拉提和朋友一起外出了。小女孩正蹲在氈房旁的草地上認真地搓洗著衣物,仍舊笑笑的招呼著我,山上人家有忙不玩的活兒,樂天知命,惹人疼愛。 

 

謝過小女孩,也不管小女孩懂不懂電腦和電話是什麼,我寫下詳細的連絡資料,連同跟隨我二年到各處旅行的攜帶型20色塊狀水彩用具,留給了她。這時我也才知道她的漢文名字叫作:艾森帕提。 

 

正當我準備離去之際,嫂嫂呼喊著艾森帕提前去幫忙,原來馕餠已經烤好了!看著一塊塊蘇脆香甜剛出爐的馕餠,怕亂了他們日常所需,誆說是朋友託買,希望嫂嫂能讓一個馕餠給我。原本不同意的她,許是被我的誠意打動吧,猶豫片刻後還是應允了,並隨便我給價。深怕爾後他們被其他買馕客所傷,我不敢多付,以在博樂購買馕餠的市價1.5元,交給了她們。

  

手捧著熱騰騰、香氣四溢的馕餠,我向她們揮手道別,再沿著來時路,哼著小曲跳跑著回到遊客中心,尋找依舊逗留在附近未去登山的團友,分享我的激動與喜悅。 

 

哈伊拉提告訴我,他們在那拉提草原,只會待上半個月,之後就要移往冬窩子去了,一個我聽不懂的地方。 

 

這群四處為家、沒有地址的朋友啊!你們可知道,短短一小時的共處時光,留給我的,卻是生生世世的回憶與留戀;炊煙、馬奶、馕餠,更深印在我的腦海中。

 

那晚,艾森帕提的純真笑容,讓我的心,盪漾在那拉提的草原上,徹夜未能眠。10.2.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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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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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秀鄉
  • 那拉提的天使艾森帕提

    要不是標明艾森帕提我還以為是你家的天使飛到那拉提草原舆媽媽合照呢?
  • 看到您的留言,我才驚覺自己的疏忽,從頭到尾都沒有點出那個小女孩就是艾森帕提,已經更正,謝謝。
    我今天也對著合照凝視許久,兩人還真有點像呢。

    chuhsin300 於 2010/10/03 22:38 回覆

  • 申嬌傑
  • 你好阿


    給你灌水
    打撓了!
  • 感謝留言!

    chuhsin300 於 2010/10/20 10:11 回覆

  • 振濯
  • 那拉提神遊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首北朝騎馬民族留下來的敕勒歌,從少年到如今依然是我的夢想,雖則也只依然是憧憬,從妳的筆下鏡中引領我的神魂彷彿飛到了那片廣袤的草原,重行燃起少時的豪情壯志,意興遄飛。不管戈壁、陰山、賀蘭、祁連、南北疆,整個大西北都是我心中的敕勒。
      
      穹廬頂下是我家,穹廬頂上則是更大的穹廬,天圓地方,從氈房可以看出他們的人生哲學,與我們老祖宗的宇宙觀不也若合符節?這穹廬似與蒙古包類似而不全似,柳條材質不知是否相同,我只能說至少結構編法哈薩克乃方格造型,蒙古是菱形而密。
      
      只有這方土水可以生養草原民族這方堅韌豪邁而樂天知命的性格,大自然雖賜給他們豐腴,但還更多的匱乏,因此對他們我懷抱著多一層的敬意。四海之內皆兄弟,何況是同為中華大家族的一份子?艾森帕提,這是她的中文名字嗎?她未必貧窮,看來也不是,即便是,精神也許是富足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環境顯然較我們為艱困為惡劣,冬天來了,她的學校也跟著轉場嗎?這是我的疑問。普希金說貧窮是最好的大學,願這大環境成為她最好的大學,以及千千萬萬同她一樣的孩子的。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出國旅遊,接洽的業務員偶談之下居然是維吾爾人,在台灣這種遙遠的南國海島,真難得,不說還真看不太出來,二話不說,沒有貨比三家,我就將案子給了他,也算盡一份同胞愛吧!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妳在最美的季節,行腳到了一個美麗的地方,遇上了一個美麗而純真的天使,是人生旅途上應接不暇長卷中的一幅美麗窗景,是妳將他分饗我們,讓我們的人生與其也有了交集。 

      注:阿泰勒山是否阿爾泰之筆誤? 

  • 好精采的迴響,感恩!
    蒙古包我無機會一探,尚無法比較兩者的異同,雖然網路發達可輕易查到,但總想能親眼觀察後再下筆。您說得極好,老祖宗的智慧,值得我們一輩子去體會與學習,一個看似簡單的氈房,卻是千百年生活的流轉啊!
    從小我也被這些邊疆民謠所吸引,出門前還特地上網聽了幾首曲子,可惜下載失敗,只好帶著布蘭詩歌、恩雅的雨過天晴等曲子過天山。走過一趟,也終領會到在那遙遠的地方的歌詞意境了。
    艾森帕提是小女孩寫給我的漢文名字,也寫了哈薩克文。八歲小女孩,能用漢語表達的能力還是有限,我也好奇的問她那天怎沒去上學(,姐姐去了),她雖回答我兩次,但我都沒聽懂。只知道哥哥告訴我,他必須回來帶領兩個較幼的弟妹到冬窩子去,否則他們不識路。學校是否轉場的問題,也就不得而知了。
    對游牧民族,我充滿了崇敬。有錢沒錢,除了好奇他們是如何認定外,似乎完全不在我的思考範圍。看到一家老小全在駱駝背上跟著轉場,對著我們友善的微笑著;看到他們騎著駿馬奔馳在大草原上時,千金難換啊!
    我看到的哈薩克人,無實無地不在勞動,勤快而樂天。艾森帕提在和我聊天的同時,手上的活兒從來不曾停手過。您能體會此情,也不枉我徹夜未眠的心境。回來後,我還是想念著她。記得我讓她看著相機中我們的合照時,她驚呼了一聲:好漂亮啊!我當下就決定,必設法將照片轉到她的手上。
    謝謝指正,我確實將阿爾泰山寫成了阿泰勒山,錯得離譜。再謝!
    請教,點睛好文筆的您,可有部落格?

    chuhsin300 於 2010/10/07 12:59 回覆